苏尘是被人声吵醒的。
不是那种清晰的说话声——很远,闷闷的,像隔了好几堵墙传过来的。夹杂着几声叫喊,又没了。然后是脚步声,从近处走过去,咚咚的,靴子踩在硬地上。
他没有立刻睁眼。意识还在半梦半醒之间浮着,像一片漂在水上的叶子,被声音推着走了一小段,又沉了下去。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感觉到自己躺在什么地方。身下是硬的,很硬——石头,凉气透过衣服渗到背上,已经躺了有一阵子了,背上的温度把石头捂出了一点温热,但肩膀和腰侧贴着的地方还是凉的。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能活动,但反应慢了半拍,像是手指和大脑之间的线被拉长了一些。
他睁了一下眼睛。光线很暗,暗到第一眼什么都看不清。他又闭了一下,再睁开,让瞳孔慢慢适应。
头顶是石壁。不是平的,是拱形的,石头表面粗糙不平,能看见开凿的痕迹——也不是人工凿的,像是天然形成的裂缝被人稍微扩了扩。离他的脸不到两尺的距离。石壁上有水渍的痕迹,一道深色的纹路从顶上蜿蜒下来,像一条干涸的河,手指顺着纹路走了一段,然后消失在黑暗里。
山洞?
他眨了眨眼,把目光从头顶移开,往旁边看了看。
铁栅栏。
手指粗的铁条,一根一根竖着,间距大约一掌宽,顶端楔进石壁里。看不清有多粗——但绝对不是用手能掰开的那种。铁条上锈迹斑斑,有些地方被握得发亮——是被人反复抓过的地方,靠掌心的油脂和汗水磨出来的反光,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发着一点暗沉的光。有几根铁条上还残留着深褐色的痕迹——不是锈,是别的什么。他没有伸手去摸。
这里是?——牢房?
他撑着地面坐了起来。动作很慢,后背和肩膀都在疼——那是摔下马时磕的,还在。左肩胛那块钝痛了一下,像有人提醒他别忘了似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还在,但腰带被抽走了。外面的罩衫敞着,里衣的领口也被翻过——有人搜过他的身。罩衫的前襟上没有系腰带的痕迹,散着,袖子也被人捋起来过,手腕内侧的皮肤还留着一道淡淡的红痕。
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腰间。空的。残骨不在。腰牌不在。装碎晶的小袋子也不在。
全没了。
被搜得很干净。
他靠回墙上,慢慢吐出一口气。石壁的凉意从后背渗进来,让他又清醒了一些。空气里有股潮味。
脑袋里的事开始往回跑了。
官道。下午。马跑得正顺——一根绳子从地上弹起来。马倒了,他飞出去,落地时左肩先着地,翻了一圈——然后他从地上翻起来,抽刀。两个人。一左一右。穿黑衣,蒙面,使短刃。他挡住了第一刀——然后呢?
第二刀没有落下来。
他后颈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不是刀背,不是拳头,是更钝、更沉的东西。像被一块石头从背后砸中,但又不完全是。那一下的力道很刁,正好落在颈椎和头骨相接的地方,又准又狠。他往前栽下去的时候,脑子里最后一个画面是地上的落叶——枯黄的、湿漉漉的,沾着泥。
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苏尘闭上眼,在脑子里把剩下的拼了回去。
不是劫道的。那两个人的路数不是江湖人的打法——刀短、近身、配合默契,出手不喊不叫,闷声杀人。一个攻上盘,一个攻下盘,刀路交错,互相补位,连呼吸的节奏都是一致的。这不是剪径的土匪,这是专门训练过的人。而且——他后来才回想起来——第三个人。他没看见第三个人,但打中他后颈的那一下是从后面来的。前面两个人出刀逼他,把他的注意力全锁在正前方,第三个人从背后的枯叶堆里摸出来,一记闷击收尾。三个人,一明两暗。
他从记忆里翻出了一个名字。
玄镜司。
只有玄镜司的人会用这种打法——前面两个人是饵,真正的杀招永远在你注意不到的方向。这不是江湖门派的招式,这是朝廷密探的路数。
最重要的是那个刀法,只有玄镜司的人会。
所以——玄镜司的人为什么要抓他?
这个念头一浮上来,第二个念头就跟上了——因为曹钦,身份暴露了?
那是他脑子里最先闪过的推断。
不,这不可能。
他马上推翻了这个推断。
这不像是冲曹钦来的。
第一,这个世上根本不会有人知道他重生了,他重生后一直过的很小心,就算有人能推测出来,那也只有老周。先不提老周能不能推测出来,首先老周就不可能背叛他。
第二,如果玄镜司知道他就是曹钦,他不会躺在这间牢房里喘气。他会躺在天邑城玄镜司地牢的刑架上,被几个司理轮流审问,把他脑子里每一段记忆都翻出来,拆成线,一根一根地抽干净。
而且这里不像是天邑的刑室。
他动了动手指——能动。他又动了一下脖子,转了转肩——虽然疼,但没有大碍。除了被打晕后脑勺还有点发沉之外,身体没有伤,没有断骨,没有拷打的痕迹。他甚至试着催了一下体内的玄气。
气,没反应?怎么回事?
他又试了一下,还是没反应。
那群人对我做了什么?
一瞬的慌张后,苏尘晃了晃头,既然不能催动气,现在只能想其他办法。他又继续开始推断那群人的目的。
不是因为曹钦,那就是因为瀚北王府。是因为苏烈?有人在针对瀚北王府?玄镜司抓了他这个瀚北王世子,不杀、不问、不打,只是把他塞进了牢里?
而且为何这群人知道他的行踪,这一路苏尘都很小心,知道他的身份的人不多,除去老魏,那就只剩下——许敬堂?难道他被玄镜司收买了?
他还没来得及往下推,黑暗里传来一个声音。
“喂。“
声音不大,带一点沙,像是躺了半天没说话之后的干。从角落的方向传过来的,隔着一道铁栅栏——不是同一间牢房,是隔壁。
苏尘偏了一下头。
光线太暗了,他只能看见栅栏那边有一团模糊的轮廓——有人靠着墙坐着,姿势跟他差不多,背靠着石壁,腿伸着。肩膀不宽,姿态很散漫,一条腿伸直一条腿屈着,膝盖微微晃着,像在打拍子。影子的轮廓在暗处显得很松弛——不是那种警觉的松弛,是那种真的不太在乎的松弛。
“你醒了?“那人又说,声音里带着一股慢悠悠的劲,也不急,像是躺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随便搭一句话那样,“睡挺久的。我还以为你醒不过来了。你从被抬进来就一直没动过。“
苏尘没接话。
那人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动了一下,窸窸窣窣的。然后换了一个姿势,把下巴搁在屈起的膝盖上。
这时,稍远出传来一声喊叫,是男人的声音。
“又来了。“他说着,偏了偏头,像是朝某个方向听了一下,“好像是又有人被带走了。今天第三回了还是第四回来着——我也没数。“
苏尘看着他,隔了一会儿才开口。
“这是哪?“
那人在黑暗里轻轻笑了一下,像是早就猜到他会问这个。
“你不知道自己被送到哪里?“他说,“血殷宗。听说过吧?“
“血殷宗?“苏尘说,他的声音也干,喉咙像砂纸搓过一样,“为何我会在这?“
“你这人,真是奇怪。“那人换了个姿势,把一条胳膊搭在屈起的膝盖上,“能在这的都是死囚。“
他没有等苏尘回答,自己先说了下去。
“这儿每个月都来一批。前一批来的,没等到这个月就被薅没了——走得快的,进来三天就没了。走得慢的,能撑个大半个月。我在这儿待了两个月了,来来回回见了三批。“
“所以,你怎么进来的?犯什么事了?“
“不知道。“苏尘说。
“不知道?“
“我什么都没做。“
那人沉默了一下。不是那种尴尬的沉默,是那种觉得很好笑但不急着笑的沉默。然后他真的笑了——不是客气或者礼貌的笑,是觉得好笑的那种,带着一点“你逗我呢“的意思,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