肩上扛着一个人走路不轻松。扛着苏尘的那个换了一次手。一百多斤的重量压在肩上,时间长了肩膀就开始发酸。他把苏尘换到另一侧肩上,喘了口气,又继续走。
脚下几次踩到松动的土块,簌簌地往下滑。枯叶和湿泥混在一起,踩上去又软又滑,稍不注意就会打个趔趄。夜里的露水已经上来了,草叶上挂满了水珠,从他们腿上扫过去,裤腿很快就湿了一片。
走了约莫一刻钟,领头的慢下来,提灯往前照了照。
前面是一座废弃的土地庙。
庙不大,土墙塌了一角,窟窿里呼呼地灌着风。门框歪歪斜斜的,上面挂着半扇门板,另外半扇不知道哪去了,只剩几个生锈的合页挂在门框上。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块,露出里头黑漆漆的屋梁。月光从缺口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一块的亮斑。
墙根处爬满了枯藤,在夜风里瑟瑟地抖。藤上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藤条像一根根血管一样扒在土墙上。
领头那人熟门熟路地走过去,推了一下那半扇门板——门轴发出一声尖涩的吱呀声,像是很久没有人开过这扇门了。他侧身走了进去,借着油灯的光扫了一圈。
神像早不知道哪去了,只剩一个空荡荡的石台子,上面的漆已经剥落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墙角结了厚厚的一层蜘蛛网,从屋梁垂下来,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地上积了一层灰,脚印踩上去就是一个清晰的轮廓。
他们把苏尘放在里面的干草堆上。干草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已经发黄发黑了,散发着一股陈旧的霉味,里面还混着几粒老鼠屎。
年轻的那个在庙门口蹲了一会儿,往外看了两眼。林子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声和偶尔一两声不知道什么鸟的叫声。
那鸟叫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片漆黑的林子里传得很远。先是一声,停顿几息,又是一声,像是在跟什么东西对话。官道那边安安静静的,没有火光,没有马蹄声,没有追兵。月亮被云遮着,偶尔露出一角,洒下一层极淡的白光,然后又被云吞了回去。
年轻的那个缩回头,拍了拍手上的灰,又看了一眼躺在干草堆上的苏尘。
“这小子看起来还没二十吧。“他说,“瀚北王的世子,这么年轻就一个人跑天邑去,胆子倒是不小。“
“胆子不小有什么用。“领头那人闭着眼说,“现在不也躺这儿了。“
年轻的那个嘿了一声。没再接话。
“真没想到,瀚北王的世子会被咱们半道上截了。“他说,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是得意还是别的什么意思。“我还以为这种人物出门怎么也得带几个护卫。“
“谁知道。“领头的那人靠着墙,闭着眼睛说。“上面吩咐的事,照做既是。“
年轻的那个想了想,好像是这么回事。
“那明天怎么弄?真把他塞死囚里?“
“不塞死囚里塞哪。“领头那人睁开眼看了他一下。“你有更好的办法?“
年轻的那个愣了一下,然后嘿了一声,回头看了一眼苏尘。那小子躺在干草堆上,一动不动,脸上还沾着干了的泥,衣襟上的裂口露出里面脏了的衬衣。看起来跟任何一个昏迷的囚犯没什么两样。
“血殷宗。“他咂了一下嘴,声音压低了一些。“听说那地方男人进去了就没出来过,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废话。“领头那人闭着眼说。“朝廷特许的血修,没见过也听说过吧?“
“那不是——“年轻的那个挠了挠头。“我是好奇那些死囚。不都是男的吗?进去了之后呢?“
“不该问的别问。“领头那人看向躺在才对上的苏尘,过了一小会儿,他才说了一句。“只能说便宜这小子了,死之前还能快活一下。“
年轻的那个就不吭声了。
他又说:“那明天怎么送?直接往押送死囚的车队里一塞就完了?“
“嗯。“领头那人闭着眼睛说。“上面早就安排好了,明天一早,死囚车队会从官道东边过来,经过岔路口的时候我们把人送上去。跟押送的牢头说一声就行。“
年轻的那个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领头那人往后靠了靠,闭上眼睛不再说话。他也没有真的睡着,只是闭着眼养神。
庙里安静了下来。风吹过土墙的破洞,灌进来一阵一阵的凉意。空气里有泥土的潮气、干草的霉味。草堆被他们的重量和体温压得发出一股陈旧的酸腐气。
苏尘躺在草堆上一动不动,呼吸平稳。偶尔在昏迷中动一下手指,像是梦里还在抓着什么东西。
年轻的那个在门口又蹲了一会儿,往外看了看。林子里黑漆漆的,什么动静都没有。他打了个哈欠,缩回头,靠着门框坐了下来,抱着膝盖。没多久就开始打鼾了——很轻,一呼一吸之间带着鼻腔里一点咻咻声。
领头的那人没有睡。他靠着墙坐着,眼睛闭着,但呼吸不像睡着的人那样绵长均匀。
年轻的那个已经睡熟了。他的鼾声不大,但在安静的小庙里听得一清二楚。风从土墙破洞灌进来的时候,鼾声会有一瞬间的停顿,像被风吹断了,然后又在下一口气里续上。
油灯的光越来越暗了——灯油快要烧完了。火光在最后的那一截灯芯上跳动着,把墙上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影子映在土墙上,三个躺着一个坐着,像是几团没有形状的墨渍。
那个瘦个子站在庙门边,背对着外面的夜色,手里握着那把从苏尘身上捡来的刀,还没有收起来。
她站了一会儿,像是在听风。然后她低下头,目光落在那把刀的刃面上。刀不错,这是她刚才说过的。但她没说出口的是——这把刀她用着很合手。
刀的重心、握柄的粗细、刃口的弧度,都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她用指腹在刀脊上轻轻滑过,从护手一直滑到刀尖附近。铁的触感微凉,光滑而紧实。在靠近刃口的地方能感觉到极其细微的毛刺——那是无数次打磨和劈砍之后留下的痕迹。
这把刀的主人用得不错。
她把刀收进自己腰间,靠着另一侧的门框坐了下来。她歪着头靠在门框上,把视线放进外面的夜色里。
林子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穿过树梢的声音,时大时小,像有一口气没喘匀的人在远处来回走动。
她只是坐在那里,像一棵没有风的树。
片刻后,她抬手,慢慢把面罩摘了下来。
火光晃了一下。油灯的光本来就不亮,但在黑暗中待久了,这点光也够看清一个人的脸。
面罩下的脸在火光下映衬出来。
眉是远山眉——不浓不淡,不粗不细,顺着眉骨自然地向两鬓延去,像用笔轻轻扫了一笔,给整张脸添了几分恰到好处的柔美。眉峰不高,但眉尾收得利落。
一双杏眼——典型的杏眼,轮廓圆润,眼尾微微上挑。如果那里面有光的话,应该是很好看的一双眼睛。但那里面没有光。她的眸色在火光里明灭不定,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带着一股游离于尘世之外的寒意。
不是冷。是那个人不在那里。她的眼睛后面像是空的。
鼻梁挺直,不宽不窄,在火光里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嘴唇偏薄,唇线分明,没有涂任何东西,在火光下泛着一层自然的浅色。她的肤色偏白——不是那种养在深闺里的白,是常年不见日光的那种白,带着一点冷淡的透明感。
整张脸的线条是柔和的——圆润的下颌线,饱满的额头,每一处单独看都觉得好看,合在一起也好看。但最让人移不开目光的不是她的五官本身,而是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像一张还没有开始写字的白纸。也像一个已经写完了所有字、被重新擦干净的旧石板。
如果苏尘此刻醒着,他一定会愣住。
并不是因为她多好看——而是那张脸:
居然和苏棠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