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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那边的雪莲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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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众神归位(2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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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廊的屋檐下,阿爸坐在那把旧木椅上。他的右腿直直地伸着,膝盖以下搁在矮凳上。拐杖靠在椅子扶手上,手柄被磨得发亮。他比阿妈更沉默。他看着尼玛从门廊上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她把手放在他那只完好的左手上。那只手很粗糙,手指因为常年劳作而变了形,关节突出,指甲缝里还嵌着木屑——他今天大概又雕了一整天的木头。他低头看着她手腕上的红绳——两根,一根深红,一根系着金刚结。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

“你回来了。”他说。

“嗯。”

“山那边的饭,不合胃口。”

不是问句。是陈述。尼玛低下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承认。阿爸没有再说话。他把那只粗糙的、变了形的手放在她头顶上。放在她头顶上的那个动作和洛萨节那天一模一样——轻,很轻,像是怕把一个本来就快碎掉的东西压碎。

那天晚上,尼玛把从重庆带回来的钱交给了阿妈。不是陆震廷给的那笔——那笔钱还没有到。是她自己攒的。从翻译旅行社稿件的酬劳里,从陆云给她的家用里,从她每个月省下来的药费里。她把那些皱巴巴的人民币和尼泊尔卢比整齐地放在桌上——有些钞票还带着折痕,是她在菜市场买菜时找回来的零钱,一张一张攒起来的。然后从布袋里拿出一个信封。信封里是她在重庆打印好的汇款单——她把这几个月攒下来的钱汇到了父亲名下。阿妈看着那些钱和单据,没有说话。她只是把桌上的钱整理好,放进那个她用了大半辈子的铁盒里。铁盒的盖子已经锈了,边角露出铁皮原本的银白色,但上面的图案还在——一尊度母,绿度母,右腿伸出,左脚盘起,半跏趺坐,右手施与愿印,左手拈一枝莲花。那是阿妈年轻时在加德满都买的,用了很多年,铁盒底被硬币磨得发亮。她把铁盒盖上,放进橱柜,然后转过身,继续做馍馍。

雨打在铁皮屋顶上,发出密集的鼓点声。那种声音在加德满都没有——加德满都的雨落在水泥楼顶上,声音更脆。重庆也没有——重庆的雨落在玻璃幕墙上,声音更闷。只有这里的雨,落在铁皮屋顶上,会发出那种密集的、均匀的、像念经一样的鼓点声。尼玛坐在火塘边,看着阿妈揉面。阿妈的手在面团上来回推揉,那个节奏和她捻念珠时一样——一下一下,不慌不忙。揉进去的是面,推出来的是日子。面团在阿妈手里慢慢变圆、变光、变韧。灶台上的铝锅冒着热气,酥油茶的香味在屋子里弥漫。阿爸坐在门廊下,望着外面的雨幕。他的拐杖靠在椅子旁边,手里拿着半截木头和一把刻刀——他最近在雕一只新的牦牛,还只是粗坯,角还没成型。他的手指比以前更慢了,每一刀都要反复比划好几遍才下刀。刀尖在木头上停一下,转一下,然后慢慢推进,一片极薄的木屑从刀口卷出来,落在他的膝盖上。

没有人问她在重庆发生了什么。没有人问她为什么一个人回来。没有人问她陆云为什么没有跟她一起。阿妈没有问。阿爸没有问。阿斯玛没有问。村子里的人都没有问。夏尔巴人就是这样——他们不追问。他们相信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自己的业,自己的山要翻。一个人回来了,就是回来了。不需要解释。不需要交代。路走完了,回到起点,继续活。这就是夏尔巴人的方式。他们把话放在火里,让烟带走;放在手里,让刀替他们说;放在雨中,让铁皮屋顶敲出节奏。

夜里,雨还在下。尼玛躺在自己小时候的床上。那张床很窄,木头做的,床板上铺着干草和一层薄薄的褥子。枕头是阿妈自己缝的,里面塞着荞麦壳,枕套已经洗得发薄。枕头上的雪莲还在——那是阿妈在她十八岁时绣上去的,用白色的棉线一针一针绣出来的,和她在毯子上织的那朵一样,只是更小,更简单。她翻了个身,床板发出细微的吱呀声。这个声音她在重庆从来没有听到过。重庆的床是席梦思,翻身的时候没有声音,只有弹簧轻微的弹动,像一个沉默的吞没。这个木床会响,会告诉她床板还在,木头还在,她还躺在自己从小睡到大的地方。

她把手放在枕头上,手指沿着那朵雪莲的轮廓缓缓滑过。她想起了洛萨节那根红绳——最旧的那根,褪成了浅红。它现在不在她手腕上。它留在重庆了,留在江北九街那栋旧写字楼的天台上,系在铁栏杆上。那天晚上她从法餐厅出来,沿着南滨路走了很久,后来她去了那个天台。她把那根红绳系在铁栏杆上,系了一个很紧的结。那根红绳是从阿妈手里传下来的,在佛前供了一整夜,她在洛萨节的早晨把它系在陆云手腕上,对他说“拴住了,你走不丢了”。后来陆云又从加德满都找人编了金刚结,在和平塔的月光下系在她手腕上。洛萨节那根是第一个承诺,是一切开始的地方。她没有把它带回来。她让它留在那里了——留在那座她曾经试图把它变成“家”的城市里,系在最接近天空的地方。它在那里被江风吹着,被月光照着,被嘉陵江上偶尔驶过的游轮的探照灯扫过。它会褪色、起毛、被风雨侵蚀,但不会断。金刚结都不会断,红绳更不会。什么都断不了。什么都连着。

她闭上眼睛,听着铁皮屋顶上的雨声。她在这雨声里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尼玛去了村子的小学。

小学在村子东边,是一栋两层楼的石头房子。地震之后教室塌了一半,孩子们一直在临时搭建的帐篷里上课。帐篷是联合国难民署发的,蓝色的防水布,上面印着白色的字,经过两季风雨已经褪色了。后来有人捐了一笔钱,重修了教学楼。现在新楼已经完工了——白墙蓝窗,屋顶上插着一面尼泊尔国旗。她站在校门口,看着那面国旗在晨风中轻轻飘动。旁边有一根旗杆上挂着经幡,红白蓝黄绿五种颜色,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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