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时赵麦穗端着一大盆红烧肉从厨房出来,何安第一个冲上去夹了一块最大的,结果那块肉太烫,他咬了一口又吐回碗里,被赵麦穗拎着耳朵训了半顿饭的工夫——“你娘是怎么教你的!吃饭要斯文!你是知府家的公子,不是码头上抢饭的小乞丐!”何安捂着耳朵说饿,赵麦穗说饿也不能抢,又给他夹了三块。
何成局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他注意到余姚姚坐在旁边也在笑,但笑容里有几分心不在焉。晚饭后两人在书房里说起白天的事,余姚姚告诉他今天去城隍庙还愿,看见庙门口多了不少难民,都是从北边逃过来的,拖家带口,孩子饿得直哭,她让柳如烟和唐玲把带去供菩萨的糕饼全分给他们了,但根本不够分。何成局握住她的手说难民的事知府衙门已经在安排了,让她不要太过忧心。
余姚姚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问他太平军会不会真的打过来。何成局看着她的眼睛,没有像回答周穗儿那样说“不会”,而是说了实话:“会。但打不进来。”
夜里何成局在书房批完了最后一摞公文,独自走到后花园。林落雪又在种花。月光下她的身影单薄而固执,手里的小铲子一下一下地翻着泥土,旁边放着一排刚移栽的花苗。何成局问她在种什么,林落雪抬头看了他一眼,说腊梅,上次那批被虫蛀了,这是新培育的品种。何成局蹲下来看着那些细嫩的花苗问她是不是种了十一年花还没种够,林落雪摇摇头说花园里的花每年都有死的,每年都要补新的,但只要根还在,春天到了就会重新长出来。何成局没有再说话,只是陪她在月光下坐了很久。
回到正堂时,灯火还亮着。秦舒云还在算账,旁边坐着苏筱帮她誊写。何成局走过去看了一眼账本——府里的囤粮已经够吃四个月,药材够用半年,银库里的现银还有三千多两。秦舒云说她还预留了一笔“应急银”,万一城破需要转移,这笔银子够全府上下三十几口人半年的生活开销。何成局问她考虑得是不是太周全了,秦舒云抬起头看着他,平静地说了一句让他无话可答的话:“你当年把我从小四合院带出来,答应过我,这辈子不会再让我挨饿。我信你。但我也得给全府上下留一条退路。”
何成局沉默良久,然后站起来对她说了声“辛苦了”。
秦舒云没有回答,低下头继续算她的账。算盘声在深夜的何府里格外清晰。
四
二月十二,方家的第一批硫磺到了。
方世宏没有亲自来,派了马六押船。十一年的风吹雨打,马六从当年的瘦高汉子变成了又黑又壮的中年人,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一枚铜板。他站在码头上指挥手下卸货,看到何成局来了远远就拱手,咧嘴笑道:“何大人!三爷让我带句话——两千斤硫磺先到,硝石后天到。这批货三爷一分钱不赚,成本价出给广州城防。但三爷说了,等仗打完了,您得请他喝一顿好酒。”
“告诉三爷,仗打完了我请他喝三天三夜。不过让他先把船上的烟土收起来,水师提督的人最近在码头盯得紧,别让人抓了把柄。”何成局压低声音说道。马六哈哈大笑,拍着胸脯说三爷早想到了,这几天全都换成了棉布和药材装门面。何成局说三爷的“棉布”最好是真的棉布,马六嘿嘿一笑不接话了。
从码头出来,何成局去了城北冶铁铺。梁铁海正站在冶铁炉前亲自督造一批铁砂炮子,炉火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络腮胡子照得通红。十一年前那个在柳花巷里跟他拼刀子的瘦高汉子,如今已经蓄起了络腮胡,肩膀比以前更宽了,眉骨上的刀疤还在,但眼神已经从当年的阴鸷变成了沉稳。他做家主已经三年了,梁敬斋卧病在床之后,梁家所有的事都压在他一个人肩上。
何成局走到他身后,梁铁海头也不回地说:“你走路的脚步声还是那么轻。七阶的时候轻得像猫,现在内劲九阶了反倒轻得像鬼了。”何成局在他旁边的铁砧上坐下,问铁砂炮子够不够。梁铁海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说这批是最后一批了,三百斤精铁全铸了炮子,佛山的冶铁炉已经停了六成,矿石进不来,煤也进不来,太平军把韶关的官道堵了,所有的运输都断了。何成局问如果广州城能守住,佛山的冶铁炉什么时候能恢复,梁铁海沉默了一会儿说至少需要三个月——前提是韶关的官道能打通,如果打不通,梁家在佛山的冶铁炉就废了。他把最后一勺铁水灌进模具里,铁水在模具里嘶嘶作响,白色的蒸汽腾起来把他的脸遮得朦朦胧胧。
何成局沉吟片刻后告诉他打通韶关不现实,但可以走水路绕道潮州。方世宏在潮州的仓库里有囤积的铁矿石,本来是方家留着打价格战用的,他可以出面跟方世宏谈让梁家赊购这批矿石,仗打完了分期还。梁铁海猛地转过身看着何成局,铁锤握得青筋暴起,但声音压得很低:“方世宏那个人,从来不赊账。”
“以前不赊是因为你姓梁他姓方。”何成局站起身,语气平静,“现在你们俩都是广州城防的股东。他要是不赊,城防的火炮缺铁砂,到时候太平军炸了广州城,他仓库里的矿石也烂在潮州。”
梁铁海盯着何成局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放下铁锤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凉水浇在脸上,抬起头时脸上的黑灰被冲得一道一道的。他说这件事他记在心里,又说何成局这个人其实不如看起来那么坏。
二月十五,黄麒英发起的武林帖有了回应。
南粤武林十三派的掌门或代表齐聚宝芝林。何成局穿着官袍坐在客位首席,面前是一张巨大的南粤地形图,图上标注了太平军的行进路线、广州城的防务布阵、珠江口的水师部署和方家船队的协防位置。黄麒英坐在主位上咳了开场白就被痰卡住了,何成局替他说了下去——召集各位不是为了争什么武林盟主,也不是为了给朝廷卖命,是为了守住南粤武林的根,十三派的道场、祖坟、家眷都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