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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玄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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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殷蕊(3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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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里不止她一个人。

苏尘进来的时候就已经注意到了——两侧站着几个中年女人。不是守卫,看衣着和气质更像是门派里有身份的人。一共三个,分站两边,都穿着深色的衣裳,臂上或有花瓣或有别的纹饰。她们看见苏尘进来,目光平静地扫了他一眼,没有人开口说话。像是一排等着看仪式的柱子。

苏尘站在屋子中央,一时间甚至不知道该往哪站。

他从没想过自己会以这种方式成亲。前世曹钦虽位极人臣,但因为是无根之人所以没这个需要。这辈子重生在瀚北王府,他更没想过这事。但现在他就站在这间石屋里,被几个不认识的中年女人打量着,和一个脖子上刚纹了他的血的陌生女人并排站着,在一个他连规矩都不知道的场合。

有人端上来一只木盘。盘子是黑漆的,边缘磨得发亮,像是用了很多年的旧物。盘子里放着两只酒碗——不是刚才那种粗碗,是新的,碗口描了一圈暗红色的纹路,像花瓣的轮廓。碗里盛着暗红色的液体,和苏尘在纹身房里见过的那种调了血的颜料颜色几乎一样。

殷媚娘端着酒盏,看着他们。

站在左侧的一名中年女人往前迈了一步。她比另外两个年纪稍长一些,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

“妻——殷蕊。“

殷蕊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听自己的名字被念出来是什么感觉。她的睫毛动了一下,嘴角不明显地往上勾了一瞬,又压平了。

那女人偏过头,目光落在苏尘身上,停了一瞬。

“夫——苏尘。“

名字被报出来的时候,苏尘的眉毛几乎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这是他到这里之后,第一次有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叫他的名字。不是“那边那个“,不是“你“,不是“新来的“——是“苏尘“。在这间石屋里,在这个他完全不熟悉的地方,他的名字被一个不认识的女人用正式的腔调念了出来。

那女人报完名字,退回了原位。

“蕊儿是头一回。“殷媚娘说,语气不像刚才在广场上那么随意了,慢了一分,也沉了一分,像是一个当娘的人在讲一件正经事,“头一回该有的规矩,一样不能少。“

她顿了一下,目光从殷蕊身上移到苏尘身上,又移回来。

“喝了这碗,就是夫妻。“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威胁,没有加重,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正因为平,才让人觉得这话假不了。

“喝吧。“

殷蕊端起碗,仰头一口喝尽。她把碗翻过来晾了一下——碗底朝天,一滴不剩——然后放下。

苏尘端起自己那碗。碗沿上描的红纹在灯光下微微发暗,像是干涸的血迹。他把碗送到嘴边,也一口喝完。液体入喉还是那股辛辣的药酒味,烧得喉咙发紧,但他忍住了,没有咳出来。

殷媚娘放下酒盏。

“拜。“

旁边有人递过来两只垫子——蒲草编的,很薄,直接放在地上。殷蕊先跪了下去,动作利落,膝盖落在蒲垫上没有一点犹豫。她跪好之后微微偏了一下头,看了苏尘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点狡黠的意味,像是在说:跟不跟得上就看你自己了。

苏尘沉默了一瞬,也跪了下去。

没有什么三拜九叩。殷媚娘坐在上首受了他们一个头——殷蕊俯身磕了一下,苏尘跟着做了。很简单,简单到苏尘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结束了。

“行了。“

殷媚娘站起来,把酒盏放在桌上。她走到殷蕊面前,伸手扶了一下女儿的肩膀——动作很轻,像是一个母亲在女儿出嫁时下意识地碰了一下。

“去吧。“

殷蕊站起来,目光往苏尘那边溜了一下,带着一点看热闹的意思——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跟上来。她没等他走到身边,就先转身往门口走了,步子轻快,衣摆甩了一下。

“走吧。“她说。

殷蕊的房间在掌门居所靠里的位置,一间独立的石屋。门是木门,推开的时候发出轻轻的吱呀,像是门轴有点涩。里面不算大,但比苏尘想象中宽敞一些——一张木床,挂着淡青色的帐子,帐钩是铜的,擦得发亮。床头叠着几件衣裳,叠得很整齐。床尾放着一只半人高的衣柜,柜门关着,把手磨得光滑。窗边(说是窗,其实是石壁上凿出的一个方洞,用木条钉了栅栏,透进来的应该是通道里的光)摆着一张梳妆台——不是那种雕花的大件,就是一张寻常的木桌,上面放着一面铜镜和几只小瓷盒,盒盖半开着,露出里面的膏粉。桌角搁着一只细瓶,瓶里插着一枝干枯的野花,花瓣已经掉了一大半,只剩下几片干褐色的残瓣粘在花托上。

屋里不算暗。除了桌上的油灯,墙角的石台上还点着一截蜡烛,火苗不大,但光散得开,把整个房间笼在一层暖黄色的光晕里。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脂粉味,更像是干草和药膏混在一起的气味,不难闻。

守卫把苏尘送到门口。他刚迈过门槛,还没来得及看清屋里的样子,后肩就被什么力道敲了一下——不重,但位置极准,正好落在肩胛骨和脊椎之间的地方。一股酸麻从那一点炸开,顺着肩膀往四肢蔓延,像有一条看不见的线被人猛地抽紧了。苏尘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软了下去。

他还能感知周围——眼睛能动,耳朵能听,呼吸也正常——但四肢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手指连蜷一下都做不到。被人点了穴。

守卫在他身后接住了他,没让他倒在地上,然后把他架到床边,掀开帘子,往床上一放。动作很熟练,像是在做一件平时也常做的事。守卫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看了一眼门口的殷蕊。

殷蕊伸手把面纱取下,露出一张年轻的脸。面纱底下那张脸比苏尘想象中要小一些——下颌收得秀气,嘴唇薄薄的,嘴角天然有一点翘,即使不笑也像是在笑。鼻子不算高,但线条干净,和眉眼的轮廓搭在一起有一种说不出的协调。她在门口的光里站了一瞬,整张脸被通道里的灯光照得清清楚楚——不是那种让人移不开眼睛的好看,是那种看久了会觉得顺眼的耐看。

她靠在门框上,看着守卫把苏尘摆到床上,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倒是嘴角好像动了一下,像是在忍什么。

守卫退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殷蕊走过去,把门关严,落下门闩。

她走到桌边,在椅子上坐下来,侧头看了一眼床上动弹不得的苏尘,目光里带着一点说不上来的趣味——像是在看一件被包装好送到她面前的东西,拆不拆由她决定。

她坐了一会儿,没有急着做什么。

房间里只剩下灯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殷蕊偏过头,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苏尘。他睁着眼睛,目光在昏暗的光线里追着屋顶上灯影的晃动——不是害怕,更像是在想事情,但身体一动不动。

她看着他那副动弹不得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等着吧。“她说。

她没有立刻起身。她先伸手从桌上拿起一只小铜炉——不大,掌心大小,炉身刻着细密的花纹——揭开盖子,从抽屉里取出一枚暗红色的香丸放了进去。火柴擦了一下,火光亮了一瞬,香丸被点燃了冒出一缕细细的白烟。她把盖子盖上,放在桌角。烟从炉盖的缝隙里袅袅地升起来,散开,一股甜腻的香气在屋子里弥漫开来。

苏尘躺在床上,闻到了那股气味。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香,但他知道那不是普通的熏香——那股甜腻的气味钻进鼻子里的时候,浑身的血好像热了一分,心跳也快了半拍。

殷蕊站起来,从衣柜里取出那件叠好的长衫,放在床尾。然后拉开抽屉,取出一面小铜镜和一把木梳,在桌边坐下来,开始慢慢梳理自己的头发。她没有再看苏尘。

苏尘躺在床上,侧着头,视线穿过淡青色的帐子,看着她慢慢地梳着头发。她的头发很长,梳顺了之后垂在肩背上,发尾搭在腰际。灯光把她侧脸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她看着铜镜,目光偶尔往他这边偏一下——借着铜镜的角度扫一眼他在做什么,又很快收回去。

她的动作很慢,每梳一下都要停顿片刻。

苏尘的目光落在那片红色花瓣上,嵌在她脖子右侧,随着她梳头的动作微微晃动。那滴从他指尖上挤出来的血,现在就嵌在她皮肤底下。

他把目光移开,落在帐顶。

脑子里在转。

他现在的处境比他预想的还要棘手。被人从死囚堆里挑了出来,过了堂,成了亲,被点了穴扔在床上,和一个即将成为他妻子的陌生女人共处一室——而他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经过这几天的了解,他已经大致推理出了血殷宗的修炼方式了,女方发功吸取男子的血气来修炼——被吸的一方会怎样,他不用想也知道。

他现在没有玄气可用。那群玄镜司的人不知道对他做了什么,他的气到现在都没恢复。没有玄气,他就和普通人的体魄没有区别。如果殷蕊这时候发功——

他掐断了这个念头。

再往下想也没有用。他连手指都动不了。如果有机会,他可以想办法和她说话,周旋。

他又看了一眼还在梳头的殷蕊。

她不是被逼的。他被点穴那会儿,殷蕊靠在门框上看他被抬上床时,嘴角那一下,是在忍笑。

苏尘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可能是半个时辰,也可能更久。他躺在床上,听着灯芯偶尔的噼啪声,和她梳头发时的细响——梳子穿过发丝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干草。桌上的灯火苗矮了一些,光影在墙上慢慢移动。门缝底下的光线也暗了一些——外面应该也晚了。

后来她放下了梳子,把铜镜收回了抽屉。她站起来,转过身来朝床边来。

她一边走,一边抬起手,不紧不慢地解开了衣领的第一颗扣子。动作带着一点随意。走了两步,又解了一颗。领口松开了,露出一截锁骨和肩头的线条。

一边走一边开口说道:

“那我们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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