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五,夏至。
一年中白昼最长的一天。
天刚蒙蒙亮,陶邑就醒了。百姓们赶在太阳完全升起前下地干活,趁着清晨的凉爽多干一些。等到日头毒起来,就该歇了,躲进树荫下、屋檐下,摇着蒲扇,喝着凉茶,等傍晚再继续。
范蠡站在城楼上,看着那些早起的农人。
田野里,粟苗已经抽穗了,淡绿色的穗子在晨风中轻轻摇曳。豆子结荚了,扁扁的,嫩嫩的,再过几天就能摘下来吃。瓜地里,西瓜已经长到拳头大,躺在藤蔓间,等着太阳把它们晒甜。
“范大夫。”田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范蠡转身。田文穿着一身细麻夏衫,手里拿着一卷竹简,脸上带着笑意。
“学堂那边,陈先生说想办个夏收假。”他把竹简递过来,“让大点的孩子回家帮忙收麦、摘豆、摘瓜。小的留下继续读书。”
范蠡接过竹简,看了一遍,点点头。
“好。让孩子们回去帮几天忙。忙完了再来。”
田文笑了。
“那我这就去告诉陈先生。”
田文走后,范蠡又在城楼上站了一会儿。
太阳升起来了,金黄色的阳光洒在田野上,洒在城墙上,洒在那些忙碌的身影上。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午时,范蠡回到猗顿堡。
西施正在厨房里忙活。灶上炖着一锅绿豆汤,是给范平和姜禾解暑的。范平蹲在灶边,手里拿着一块西瓜,啃得满脸都是汁水。大黄趴在他脚边,等着吃瓜皮。
姜禾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封信,是公子阳生刚寄来的。
见范蠡回来,她把信递过来。
“阳生的信。”
范蠡接过,展开。
信比上次长了些:
“舅舅、姜姨:
我在齐国一切都好。
这些日子,我跟着白先生在即墨城里城外走了走,看了看。齐国真的乱了。田恒和田昭两派争权,谁也不管百姓死活。赋税重,徭役多,很多人活不下去,逃往他国。
我看到一个老人,七十多岁了,还要被拉去修城墙。他儿子战死了,孙子还小,家里只有他一个劳力。他被拉走那天,他孙子在后面追着哭,追了很远,直到摔倒在地上。
我把他孙子扶起来,送回家。给他留了点钱。
舅舅,我能做的,只有这些。
我想做更多。但我知道,我现在什么都做不了。我没有兵,没有钱,没有地盘。我只有一颗心,一颗想做事的心。
白先生说,让我别急。他说我才十五岁,有的是时间。他说,先活着,活着才能做想做的事。
我听他的。
舅舅,姜姨,你们放心。我会好好活着。
阳生。”
范蠡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他把信递给姜禾。
姜禾看完,眼眶红了。
“这孩子……”
范蠡点点头。
“他会长大的。”
姜禾轻声道:“可他一个人在那里,我怕他心软,被人利用。”
范蠡握住她的手。
“他身边有白先生。白先生会看着他的。”
姜禾点点头,没有说话。
申时,范蠡去了城西学堂。
学堂里,孩子们正在收拾东西。陈先生站在门口,一个个叮嘱着,让大点的孩子回家帮忙干活,让小点的孩子明天按时来上学。
阿毛背着一个小包袱,站在队伍里,眼睛却一直往门口瞟。看见范蠡,他眼睛一亮,跑了过来。
“范大夫!”
范蠡蹲下身,看着他。
“阿毛,回家帮奶奶干活?”
阿毛点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
“奶奶腿不好,我回去帮她摘豆子。”
范蠡摸了摸他的头。
“好孩子。去吧。”
阿毛咧嘴一笑,转身跑回队伍里。
陈先生一声令下,孩子们排着队,往各自的家走去。
范蠡站在学堂门口,看着那些小小的背影消失在街巷尽头。
六月十八,晴。
杜衡要回来了。
消息是墨回派人送来的。信上说,杜衡已经考完试,学堂放了半个月假。他亲自送杜衡回陶邑,约摸三日后到。
西施接到信,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她一会儿去厨房看有什么好吃的,一会儿去杜衡的房间收拾床铺,一会儿又跑到门口张望,仿佛杜衡下一刻就会出现在眼前。
范平也跟着她跑进跑出,嘴里喊着“表哥要回来了”,喊得满院子都知道。
姜禾坐在廊下,看着他们,嘴角带着笑。
范蠡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枣树。
枣子已经红了。
一颗颗,一串串,密密麻麻地挂在枝头,在阳光下闪着红光。有的熟透了,落在树下,引来一群蚂蚁。
他摘了一颗,放进嘴里。
甜。
真甜。
“范郎,”西施跑过来,拉着他,“你说,杜衡瘦了没有?”
范蠡摇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