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的雨季来得早。
一九五四年的梅雨从五月中旬开始落,断断续续下了快一个月,把整座城市泡得潮乎乎的。大稻埕的石板路上永远有一层薄薄的水膜,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啪嗒声,像是什么人在身后悄悄跟着你。
林默涵站在颜料行二楼的窗户后面,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看着街对面那辆黑色福特轿车。轿车已经在那里停了两天,车窗永远是关着的,但偶尔会摇下一条缝,从里面飘出一缕青烟。车里的人换了三班,每班两个人,一个盯着颜料行的大门,一个盯着侧面的巷子口。他们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但林默涵在这条街上住了快一年,哪个角落里多出一辆车、哪个屋檐下多出一个不该有的水渍,他一眼就能认出来。
这不是军情局的正式布控。军情局的布控不会这么粗糙——车停的位置太显眼,换班的时间太规律,连车窗摇下的幅度都一模一样。这不是魏正宏的手笔,魏正宏做事的风格是滴水不漏,如果他要盯这条街,这条街上的每一个卖豆花的老头都可能是他的眼线,而你不会知道到底是哪一个。
“是调查局的人。”苏曼卿站在楼梯口,手里端着一杯刚煮好的咖啡,声音压得很低。她今天穿了一件素色的旗袍,头发盘得很紧,发髻里藏着一截铅笔芯和一截卷成细条的描图纸。这是她的-老-习惯——在最危险的地方藏最要紧的东西,因为你越是怕被发现,就越不能露出怕的样子。
“你怎么知道?”
“他们昨天晚上进了对面的茶叶店,亮了一下证件。老板今早来买咖啡豆的时候跟我说,让我这几天少出门,外面不太平。”苏曼卿把咖啡放在桌上,走到窗边,从百叶窗的另一道缝隙往外看了一眼,“他说那两个人腰间鼓鼓的,带着家伙。”
林默涵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苏曼卿煮咖啡的手艺是大稻埕一绝,连对面茶叶店的老板都隔三差五来讨一杯,说是喝了她煮的咖啡,回家再泡铁观音都觉得寡淡。但今天这杯咖啡林默涵喝不出什么味道来——他的舌尖是麻的,从昨天傍晚收到那封电报开始,一直麻到现在。
电报是江一苇通过紧急渠道送出来的,内容只有八个字:魏已抵北,近期勿动。江一苇是魏正宏的机要秘书,潜伏在军情局心脏里已经三年,送出来的情报从来没有出过一次差错。他用“魏”而不是“处长”,用“北”而不是“台北”,每一个字都经过反复斟酌,像是用镊子夹着放在秤上称过的。这八个字的分量,林默涵掂了一整夜。
魏正宏亲自来了台北。这意味着什么,不用江一苇多说。
高雄那边的事情刚过去不到三个月。老赵牺牲在爱河码头,陈明月现在还躺在台中乡下的草寮里养伤,腿上的弹孔虽然愈合了,走路还是一瘸一拐的。张启明的叛变几乎把高雄的地下网络撕开了一个大口子,要不是江一苇及时预警,林默涵自己也不可能活着逃到台北来。
现在魏正宏追到了台北。像一条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不急不缓地摆着尾巴,在暗处绕着圈子,等待下一个破绽。
“他还没找到我们。”苏曼卿说,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又像是在安慰他。
“他不需要找到我们。”林默涵把咖啡杯放在窗台上,杯底碰到木头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他只需要等我们动。我们不动,情报就送不出去。情报送不出去,他的目的就达到了。”
“可我们不能不动。”苏曼卿看着他,眼睛里的光很稳,稳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深水,“台风计划的第三批坐标还没有确认。海军那边的眼线说,昨天基隆港又靠了两艘运输舰,吃水线压得很低,装的不是粮食就是军火。如果是军火,这批物资的流向必须截获。”
林默涵没说话。他拿起桌上的一份《中央日报》,翻到航运版。航运版的角落里有一条不起眼的简讯:基隆港务局公告,本月十七日至二十日,东六号码头临时封闭,进行例行检修。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放大镜,对着报纸的纸张纹理一寸一寸地看。报纸是真的,油墨是真的,这条简讯所在的版面位置和字体排布都没有任何异常。但“例行检修”四个字放在一起,在这个时间节点上,他一个字都不信。
“十七号。”他说,“还有四天。四天之内,必须把准确坐标发出去。”
“可是魏正宏——”
“魏正宏也不是神仙。”林默涵打断她,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他在台北能动用的力量有限。军情局在台北的编制不到高雄的一半,他的亲信大多留在南部。他这次来,带的人不会超过二十个。二十个人,要封锁整个大稻埕,他做不到。”
“所以他才会派调查局的人来帮忙盯梢。”
“对。但也正因为是调查局的人,不是军情局的人,才有缝隙可钻。调查局和军情局不合,从上到下都不合。魏正宏能调动他们的车,调不动他们的心。”
苏曼卿没有再说话。她靠窗站着,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旧伤疤,边缘已经长得很平滑了,但疤痕本身还是微微凸起的,像一枚细细的银戒指。那是她和丈夫最后一次执行任务时留下的,子弹从指缝间穿过去,擦掉了无名指上的一小块皮肉。她的丈夫没能活着回来,但那天他教会了她最后一件事——在最危险的时候,不要怕,怕了就会犯错,犯了错就会死。
“你已经有主意了。”苏曼卿抬头看着他,用的不是疑问句。
林默涵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装着一张请柬。请柬是三天前收到的,大稻埕商会的年度联谊酒会,地点在蓬莱阁酒楼。这种酒会大稻埕每年办两次,一次在端午前后,一次在冬至前后,各商号的老板都会出席,有时候还会有市政府的官员来捧场。请柬上印着“敬邀陈文彬先生”,陈文彬是他在台北用的化名,身份是颜料行老板,从香港来的侨商,人脉广,出手大方,在商会里人缘不错。